我们死掉的教育理想

这两年我越来越少提到「教育理想」这个词,它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这并不奇怪,我的日常工作和理想或者教育无关,主要是守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进度,和各种工厂商量制品的工艺,同应用开发的产品经理吵架要求修复Bug,不然就是盘算下个月还能不能付得起工资,考虑去哪儿借钱买书号、付印刷费。
我们的教育理想死了。已经开始有人告诉我,感觉是在「恰烂饭」,告诉我觉得这些事情变质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也不是我第一次想起,日复一日地同学生讲解题目,或者是像我这样在各种琐事间来回兜转,等到每个月月底拿到一点稿费或是工资,这确实和教育没有任何关系。
不幸的是,这也不是一份「工作」。如果在外给人补习功课,同样的时间我大概能挣五到十倍于此的收入,是什么让我还在做这些事情?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变质」是一种对我自己生活的讽刺,我看着自己日常的工作,然后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凡人,只能做这些琐碎的事情,并且哄骗自己一切尚有转变的可能,零碎的一切终究能拼成一个看似尚可的「事业」。
是目的与结果的倒置还是真的失去了自我?答案既不是甲也不是乙。真实的状况是,「变质」的从来不是这个「公司」或是这堆事情,而是作为理想的那种「学生」。难受、恐惧乃至恶心,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是因为用自己的「教育理想」去触碰了真实生活着的学生,发现学生就是那个样子——或许并不聪明,或许也并不勤奋,或许更不明白接受教育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疼痛都是因为用最柔软地东西去接触了真实,发现自己从来无法扭转那些想要扭转的东西。然而有些人是幸运的,可以永远活在那些柔软的云朵里,把痛苦当作是「变质」的结果,而不是真实的眼泪。有人认为教育是这是那,是一种理想,是一些需要被追求的东西,也许真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教育就是日复一日地承受痛苦。
去承受那些不断发生并且不断重演的事情:一封一千字的邮件只被读懂了第一个自然段,长达一小时的谈话并未改变学生复读的心思,在你眼前的生活的意义始终无法向对方传达,看着你对面的人在狭小的世界里,想是活该,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无可奈何地痛苦。我想要和学生们说点什么,一直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绝大多数说出的话都漂浮在空气中,绝望的从来不是聆听的人,而是说话者。
可这就是最正儿八经的教育理想,不是去改变国民性或者创造什么能改变城乡教育差距的AI教育系统,是要说话,不停地对着人说话,日复一日地说话,直到对方听懂或是自己失去能力。不能相信「灵魂的工程师」这样奇怪的比喻,这样的比喻让人认为灵魂只要构筑一次就能自然运作,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教育在其本质上意味着,教育者用自己的肉身不停对抗他人整个过去人生的重量——教育者从来不是轻轻松松的工程师,而是承受痛苦的牛,它要不停松土,只要停下一刻,土地便会重新板结。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写这些东西。三十分钟之前,第四个插画师回绝了我的约稿,我还在苦恼下个月就要印刷的书,印刷厂明天将要给我烫金模具的效果图,产品明天会给我一个Beta版本的应用。这就是我每天在做的事情,和教育完全无关。然而少数几个瞬间,我会想到小时候的自己,看到那张卡片或者是一个设计还算过得去的应用的心情,我以为那会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即便这样收效甚微。
我所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要求我去不停地承受。然而无论是三年之前还是现在,无可回避的事实是,我只有在极少数地时候才能感到欣慰,大部分时候,我情愿自己从来没进行过这些企划。我始终盼望着那样的时刻,我是说,我可以只做那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偶尔和合得来的学生聊天,寄几本书给他/她,然后将所有我手头的琐事都交给别人。然而这并不可能,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可以实现的教育理想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是鸡零狗碎的日常。有的人要开始「工作」,有的人要去找保鲜柜里的梦,没有人在承受痛苦。
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Comment

  • 二人 says:
    6月 26 at 08:19

    這就是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假如可以,如果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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