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淹沒的與被拯救的

或許是距離高考太遠,越來越難體會學生們同我說話時的心理狀態,不得不費力地去考慮、演算,才能大致猜到對方在想什麼。按說這樣的狀態已經不適合「教育」了——前幾個月寫一份經驗研究時還在同人說,等手頭幾份研究都做完,就不再做教育社會學了,經驗感已消耗光了——結果卻還是一直在賭氣不願撒手。
可到底想要什麼呢,也並不能說清,只是被一些反面的東西推着走,類似「不想成爲Q師那種只會說風涼話的人」,或者「不想一套書因爲沒人接手就這麼死掉」,抑或是「不想放棄一個進行到一半計劃」。然而這些也不算什麼理由,這個計劃原本就不可能「成功」,我也沒有理由相信教育會因爲這些東西變得更好,只是裝大運似地做着,想着哪怕多一個人被這套書逮住也好。
這時候就得明白一些老道理,什麼將心比心、施於人施於己這類的——想要逮住別人,自己肯定是要往坑裏跳的,想出來都沒機會:只要一收到學生的消息,馬上就會意識到彼此之間立場的差距,又要費盡力氣去考慮如何告知他/她我的想法,同時又讓這些被硬塞過去的東西顯得和藹可親(這可能嗎?大概不可能,畢竟我母親塞給我的東西,大部分都消失了,何況我和萍水相逢的學生。)當然也有更具體的坑,類似筆記修訂,按原本的計劃,我今年應該退出大部分事物了,包括編寫、通稿、排版等等,結果自己招的人性格也多半和自己類似,都不大靠譜,最後還是跑出來四處救火,修修補補,頂着肩周炎一點點把版式做完了。
好在確實少了很多事情,最基礎的內容改版、編撰基本都甩手給別人了,自己則越來越接近純粹的美術。月初的時候連着設計了十多天版面,第一次認真仔細地學習了中文排印的各種規範,重新規劃了整個版式結構,最後幾天甚至一直在做幾毫米的調整,大部分變化一般人也都看不出來(甚至反覆強調後對方也很難理解我到底修正了什麼),但還是一點點調了,想着這樣會更接近「書刊」一些,有些認真嚴謹的。
這想法大概和小時候的閱讀習慣有關,對書刊總是過分尊重,常常感覺教輔書籍和街頭小報差不多,都是對紙張的侮辱,因此也絕不願意寫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應考的東西,反而在販賣各種無用私貨時最開心——或許對「考生」來說有些不公平,不過我總還能安慰自己說,對一個正常「人」來說,多些「無用」的東西總是好的。當然不能要求每個人都這樣想,尤其是每冊作者越來越多後,技術性的東西也會變得更多,不過總的來說,這套書還是更像「書」而不是垃圾教輔。
反覆強調這套書與「垃圾教輔」的差異並不是爲了襯托這套書的「高級」,而只是爲了自我安慰,讓我自己能有些力量做下去。畢竟對學生來說,買這套書的理由只需要「好看」「實用」就夠了,而作爲曾經的作者與現在的美術,我不得不費盡力氣說服自己每年花上整整二十天(從早上工作到凌晨,每天睡五六小時)去做這事情。自然,大部分時候我仍舊相信這件事情的價值,說得輕浮些,這至少也算是最基礎、最廉價的「通識教育」的導引,就算是個「騙局」,我們也包裝得足夠精緻,能多「騙」幾個學生多讀幾本書,也就算是功德無量了。
說到底,被淹沒的是我,被拯救的也是我。我或者這套書都沒有力氣去拯救別人。如果你因爲偶然看到這書上的某些文字而發現了更多的東西,那全是你自己的功勞,也希望你能繼續;如果你只在上面找到了關於考試的各種信息,那也祝福你一切順利,希望某一天你能突然明白一些東西;如果你最後都沒能明白我們想說什麼,那我只能說「這真是太好了」,畢竟我也沒想太明白,只是想讓你多讀幾本書而已。
就此而言,無論是「拱廊計劃」還是這篇文章的標題,都只是一種轉喻或是盜用。我們所要創造的拱廊當然不是本雅明的巴黎拱廊街,然而這座拱廊卻同樣希望收納那些時代的碎片與惶恐不安的靈魂。如果说本雅明的拱廊是废墟与碎片的游乐场,其中包含着整座城市的记忆,那么这套册子所撑开的空间则空无一物,只是让暗室中透进一点光亮。
然而这也就足够了。只要有一点光,总有人会看到世界上更多的可能,看到那些区别于「成功」的可能,并且甘愿为此承受痛苦。
在对「拱廊计划」的评论中,库切指出,本雅明试图「呼唤以失败者的痛苦为中心的历史而不是以胜利者的成就为中心的历史」。于我们而言,这就是教育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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